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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夜無聊讀詩詞(李少詠)

靜夜無聊讀詩詞(李少詠)

李少詠 2021/10/09

手邊一卷《閑敲棋子落燈花》,反復摩挲,把少年時代讀過後一筆一劃抄寫下來的一段話摩挲成一幅朱光潛先生反復摩挲過的絲絹小品。

「希臘人的銳敏的審美力,拉丁人的強烈的感官欲與飄忽的情緒,愛爾蘭人的詼詭的癖性,東方民族的迷離夢幻的直覺,四著熔鑄於一爐,其結果乃有小泉八雲的天才和魅力。

小泉八雲早已翩然遠去,如水一樣浮漾在眼前的,不是小泉,是小灰;不是八雲,是三見,一位自承「三更有夢書當枕,夢裡薔薇處處開」的大號傻大山人。雖傻大山人非八大山人,卻也有自己的「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的超然與跋扈。樂何如之!

人生如此,當庶幾無憾耳!

於是便想當然,這位傻大山人啊,莫不是那位被最美、最快意、最溫柔的時光打磨了千百年總也一靈不昧的古典中國詩詞浸染包裹起來的神仙中人?

在山人的文字裡,那一份濃的化不開的古典情懷,正是古典詩詞無窮魅力的典範。

古典詩詞是我國文化寶庫中一顆璀璨的明珠,學好古詩詞,感受古詩詞的語言美,陶冶自己的情操,提高自己的欣賞品味和審美情趣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情。經常讀一些文質兼美的古典詩詞,不知不覺中會讓我們的審美感知能力、審美想像能力甚至審美表達能力都有不小的提高。對一切生命的熱愛和一切生活事象的傾心熱愛,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受到潛移默化而不斷滋長與昇華。那時候,你會有意無意中發現,你已經是一個有趣的人,招人喜歡的人了。就算在最不容易佩服你的自己的愛人和孩子眼中心裡,你的精神吸引力也會得到很大的提升,圍繞著你的家庭向心力自然也會提升不少。你的幸福感還能不提高嗎?

領略古典詩詞的美,首先在於要努力體會其中的語言美。

古典詩詞的美,最根本的地方就是一種語言藝術的美,優秀的文學作品總是以生動優美、精煉含蓄的語言塑造深邃優美的意境的,作為語言藝術皇冠上的明珠的古典詩詞,自然更是如此。它們常常能夠以有限的文字表達無限的內容。

美的語言可以給我們以美感,閱讀和思索它們的時候,我們會在不知不覺中得到語言美感的積累,還有語言能力的提升。詩歌語言鮮明的節奏感與和諧的韻律美,是詩歌藝術不可或缺的審美要素。如果能夠在一個小角落裡有聲有色地朗讀,也許更能夠感染周圍的氣氛,激發內心的情感,悄然中吧詩詞中的美麗變無形為有形,變抽象為具體,變平面為立體。那時候,你內心儲存已久的比較、分析、歸納等方法,觀察、記憶、聯想和想像等能力,都會如刀劍遇到了最好的磨刀石,很快得到創造性的磨礪,發出耀眼生纈的光芒。那些或清新,或沖淡,或沉鬱,或豪放,或曠達,或含蓄的不同詩歌語言,會讓你一點點沉浸進去,無形中把沉重、瑣碎、枯燥的工作與生活帶給你的鬱悶和疲憊慢慢消解淨盡,重新感受到它們原本的可愛與美好。

比如,王昌齡的《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氣勢浩瀚,雄偉壯麗;王之渙的《出塞》(黃河遠上白雲間)想像豐富,境界遼闊;孟浩然的「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臨洞庭》)氣魄宏大,氣勢壯觀;王維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使至塞上》)何其高遠,多麼壯麗! 李白是豪放風格之集大成者,情感激蕩,格調昂揚,想像奇特,誇張出格,「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將進酒》)氣勢浩蕩,一瀉千里。

還可以注意一下漢字本身的語言表現之美。優秀的詩人和寫手,能夠把原本比較平凡的生活句子經過精挑細選文字的巧妙組合,幻化成一首律詩或絕句,雖然只是一些細部的變化,卻如魔術師的點金手,輕攏慢撚抹複挑的過程中,眼前就會跳動出優美的節奏,回蕩起美妙的旋律。

有時候,即使是最簡單的幾個數詞,也能在詩人筆下顯示出無窮的魅力。比如辛棄疾的「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就描繪出鄉村夏夜清新幽美的景色以及作者星夜兼程的輕快心情, 情景交融,而且顯示出委婉的意境美。再如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這一廣為流傳的名句,其中「綠」字用的最好、最傳神。如果在閱讀中再瞭解那個作者數次修改的故事,那就更加美不勝收了。王安石在一大堆漢字中最終選取了這個「綠」字 ,簡直是鬼斧神工啊。仔細想想,「綠」首先是一種色彩,是一派春景的體現,但更主要的是詩句賦予了「綠」的動感,寫出了江南春天綠的廣闊深遠。

充分發揮想像力,能夠更切近的感受古典詩詞中的意象美。

古典詩詞是中國文學中的瑰寶,受中國文化傳統中宗教信仰多元化的影響,使得中國古典詩歌總是傾向於把一切有形的事物和無形的意念,把空靈的意趣和複雜的情感寄託於可感的客觀物象之中,寄情於物,托物言志。

所謂意象,就是詩人以獨特的審美表現創造出的具有雙重意義的藝術形象。「意」指詩人主觀的一切意識活動,如情感、志向、認識、幻覺等;「象」是一切具有物理形態的客觀存在物。

古典詩詞中常見的意象有「花」、「水」、「月」、「柳」等。

花作為詩詞中的意象一般有下列幾種意義:表現傷春、惜春的情緒;表現對離人的追憶、留戀;表現對自己個人身世的哀傷;表示世事的變化。如《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表現世事的變化。這些以花為意象的詩詞,也是中國古人以直覺思維捕捉客觀物象,並成一種特殊的意象,表示某種意蘊的「慣例 」。花作為語言符號時的能指對應了多個所指,從而顯示出詩歌語言的多義性和暗示性。花的意象在唐詩宋詞中的出現,不只停留在意義的表層,而是往往還具有了著更深層次的內在含義。我們在古典詩詞中讀到春花秋月,往往就會有如煙往事頓現目前,思緒也便很快回溯到了過去,讓我們不由自主的沉醉在了時間的流程中。

閨閣女子目睹春花凋零,便悲歎韶華即逝 ,芳齡不再;多情詩人看到春華秋實,便聯想到自己的境遇。這種以花表白、傳達對春天的惋惜、哀傷 ,對離人、戀人的思憶、眷戀,對悲歡離合、世事無常的感歎 ,都含有對人這一生命本體的關懷。因此,在古詩詞的閱讀過程中,我們最好調動一下自己的審美想像,這一點很重要,因為沒有審美想像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審美實踐活動。只有進行這種再創造的想像,才能再現形象、激發情感,也才能使我們如臨其境、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從而獲得審美感受。

再比如「水」的意象,在古詩詞中的意義一般指的是流逝不返的時光與不可阻擋的意志,江河水長流,時光不停息,往往能夠產生啟迪、聯想的作用。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看到奔流不惜的江水,容易多愁善感的文人們總有一種韶光易逝、人生短暫的感慨。李白仗劍去國,辭親遠遊,懷才不遇,報國無門,在《將進酒》中發出這樣的感慨:「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夢遊天姥吟留別》中有「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的慨歎。詩人感慨流水不回頭,青春不再來,治國安邦的政治理想還沒有實現,自己已經不再年輕,面對無奈的現實社會,只能留下無盡的傷感。

再如「柳」,「柳」者,留也,有表示挽留之意。王維在《送元二使安西》中寫道:「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從青青的客舍,到翠綠的楊柳,構成了一幅色調清新明朗的圖景,為這場送別提供了典型的自然環境。正是「柳」這一客觀物象的特點和詞人的主觀情志(即要抒發的離情別緒)恰當地融合起來,所以,「柳」不僅成為送別時約定俗成的贈物,更成為別離主題賴以生髮的主要意象。

又如「月」意象,亦是隱藏多種情感意許緒的原型:象徵著皎潔、光明、美好;積澱著濃郁的鄉思鄉情;蘊涵別情、友情……在「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中,明月強調的是光明、美好的一面;在「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中,明月被強調的是別情、友情的一面;當我們品味著這熟悉而又陌生的美麗的意象時,審美想像就應該多向性展開,充分去感受詩人獨特的個性色彩。

意象的內在意蘊就是中國古典詩詞魅力的一個組成部分。讀書時注意了這些,我們就能夠更好更深入的發現美、接受美、追求美,進而創造美。

注意深入理解,可以品味出古典詩詞中更有意思的人格美。

比如柳宗元的山水詩《江雪》就集中體現出了冰雪世界裡的高潔人格: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茫茫宇宙,一片素裹銀裝,沒有飛鳥,更無人跡,在這冷寂冰涼的大背景下,視點由遠而近,定格在釣雪的漁翁上。自然造人,人造自然,從廣闊的世界裡給自己劃出一個小天地,這個小天地就貼滿了詩人柳宗元自己的形象。柳宗元在給自己劃出的這個冰涼潔白的天地裡,貼滿了他不畏嚴寒,傲岸獨釣於窮冬烈風中的孤高形象以及如冰雪一般峻潔無瑕的人格標籤。柳宗元詩中的漁翁,獨來獨往,自炊自宿,我行我素,其仙姿行止正是遺世獨立的理想人格的象徵。自然山水就像一張將人生、命運、環境、追求等等編織在一起的網,透明而又模糊地展示著詩人被現實痛苦壓抑而昇華了的靈魂——人格美。

又如李白、杜甫、王維、蘇東坡、辛棄疾、李清照等等,無不在自己的詩詞中展示獨特的人格魅力。

歸根到底,我們閱讀古典詩詞的過程中去品味美、感悟美、欣賞美,就會逐步形成審美的情趣,受到美的薰陶,為將來創造美打下良好的基礎。久而久之,古典詩詞中那些行雲流水般的清新優美,鳶飛魚躍般的生動活潑,就會成為我們生活與工作中的精神新常態。何樂而不為?

作者簡述

李少詠(1965 ——   )河南西華逍遙鎮人,教授,文學博士,先後任教於周口師院、洛陽師院。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洛陽市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曾獲得河南省文學獎、河南青年作家獎、河南社會科學優秀成果獎等。發表有文藝評論、小說、詩歌、散文等三百餘萬字,有評論文字《沒有人看見草生長》《傾聽與闡釋》出版發行。